《明珠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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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八,这一日云销雨霁,邺京城上空碧色如洗,万里无云。
这座巍峨古都以皇城、宫城为中心,东、西、南三面坊市错落,皆是热闹非凡。
其中尤以东市最为繁华,此处一街之隔便是平康坊、宣阳坊;北去不远是崇仁坊,直通皇城之内、宫城之外的尚书省、中书省等官署。
正因占据了这处清贵要冲、官员士子必经的绝佳之处,坐落于东市西北角一家有三间阔面的书肆,来往之人也较别处更多。
书肆门头高悬了一块“观星楼”的牌匾,墨色沉静,在满街锦绣、香料、珠玉商铺中,更显出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清雅别致。
叶桢一身男装打扮,刚走进门便闻到清冽悠远的书香笔墨气息。
一眼望去,只见近门的长案上堆放着历日、佛经、医方、启状样本、诗卷抄本等等,一旁又有笔墨纸砚、书匣经帙等物陈列。再往里走,则是经史子集各类珍贵书籍列于架上。
此时正值晌午用膳时分,书肆内闲客寥寥。
前厅的掌事见来人相貌清俊秀气,衣着虽素雅却难掩贵气,手中还闲闲握了一柄折扇,便没有唤小僮,亲自迎上前去,笑盈盈道:
“这位公子是寻经集还是访新诗?我们这儿新进了今科三甲的诗稿全本呢!公子可有雅兴一观?”
叶桢含笑不语,只“唰”一声展开折扇,微微偏头以扇掩面,低声道:
“青史有遗,故纸犹新。我不寻经集,也不问新诗。只是来问一扇旧门,不知今日谁人执笔、谁人守卷?”
这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一句话,正是当初叶风告诉叶桢的天玑山庄的切口暗语。
果然,那掌事的一听,面色微变,随后低眉敛首,恭敬回道:“前贤不朽,旧籍长存。公子请随我来。”
说罢,他引着叶桢往书肆后院走去。
穿过前堂,踏过后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叶桢这才发现这家书肆背后还有一座四层楼高的阁楼,底层庭院临水而建,亭台水榭间有不少人或烹茶笑谈,或捧卷低吟。
她跟着掌事的往楼上走,还隐约听到有几间厢房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。
天玑山庄的据点遍布大燕各地,叶桢早有耳闻。
只是叶风多年来不许她接触山庄事务,因此这些据点她都没去过。这还是她十八年来,第一次真正接触父亲所经营的这个江湖组织。
掌事一直引她来到四楼尽头的一处雅间,示意她在原地稍候片刻,那掌事先入内通禀,不久后他出来,恭敬地对叶桢揖了一礼:“公子,今日执卷执笔人皆在。请公子入内。”
叶桢点了点头,朝他回了一礼,随后踏入厢房。
房中正厅两侧均摆放着一扇巨大的紫檀木底翠色花鸟屏风。东侧屏风后隐约端坐着一道人影,但屏风后还有纱帘隔绝,叶桢看不真切。
叶桢尚未开口,那人便率先问道:“天玑补史,笔承何脉?”
是一个成熟清冷的女声。
叶桢微微一怔,在她的记忆中,父亲叶风生性冷肃,极少与女子有所来往。只有幼年时为了抚养她,请过几位乳娘来照顾。
她回过神,淡淡答道:“笔承山门。”
一个经营多年且分布极广的组织,接头暗号也依据各自所处的位置有所不同。
“青史有遗,故纸犹新”与“前贤不朽,旧籍长存”两句,只是双方确认自己人的第一道暗语,如果她想要见到天玑山庄管理邺京据点的最高层,还必须依次答出对方所问。
“笔承何脉”是问她,属于何人管辖?
答“笔承山门”则是告知对方,她是直属于山庄之主叶风所管。
山庄被灭一事已过去一月多,江州据点毁于一旦。叶桢相信,天玑山庄在其他地方的据点一定也接到了消息。
她若想查清楚山庄被灭的真相,除了接近嫌疑最大的燕其琛,另一个办法便是到天玑山庄的据点询问。
屏风后的女子沉默了片刻,才又接着问:“墨行何卷?”
这是在问叶桢在山庄里负责哪一道的消息。
据先前叶风所告知她的,天玑山庄的“卷”便是指负责哪一地哪一路的情报。山庄中的事务以星宿之名,共分了紫微、摇光、玉衡、开阳、天枢、天璇、天权七卷。
若答“墨行紫微卷”便是负责京师中各路的消息,而“摇光卷”则指皇宫内廷有关。
“天璇卷”与各州政务有关,“玉衡卷”与医药有关,“开阳卷”与各地兵马的消息有关,“天权卷”与文官、科举仕林有关,“天枢”卷则与各地商路、漕运、坊市有关。
只可惜,叶风向来没有给她安排任何任务,她便不属于任何一卷。
“我不在诸卷之内,今日来此,是问紫微卷之事。”
“那你执何名?”
这是在问她在山庄中的代号。
叶桢顿了顿,喉间微涩,轻轻吐出两字:“桩子。”
这是父亲叶风给她取的,起初还想给她当及笄后的字来用,叶桢却嫌粗俗,执意不肯用。
那时父亲还笑着哄她:“贱名好养嘛!桢儿是爹在一棵老桢树下捡到的,爹倒也不想你做什么参天大树,只盼着你这一生,不招风不惹雨,只像根木桩子一样寻个好人家安稳扎根,虽有些平凡,倒也幸福。”
父亲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,他倾尽全力想护她一世安宁,到头来,她却还是不得不卷入到这腥风血雨中。
室内再次一静,半晌,那女子才道:“名可冒,亦可盗。公子还需出示信物。”
信物?
叶桢愣住,若说父亲留给她的东西,承影剑在山庄被屠的那日丢失了,玉佩被她送给了嘉平公主,剩下的就只有父亲给的画册和兵书。
画册上记载了诸多机密,定然不是什么信物。至于兵书,再寻常不过,又怎么可能是信物?
难道是……那块玉佩?
叶桢这才想起父亲当日的叮嘱:“这枚护身符,陪伴了爹很多年,保护着爹渡过了无数生死关头,你定要随身携带,千万不可离身。”
千万不可离身……
叶桢心中顿时懊悔不已,她先前还真把这玉佩当成了一块寄寓平安之意的护身符,念及嘉平公主一个弱女子没有武艺护身,才咬牙送给了她。
可原来,那竟是父亲留给她与邺京之人接头的信物。
但现在玉佩不在她身上,她身上只揣了一本父亲给她的兵书,上面留有父亲的手迹,也只好拿出来姑且一试了。
“不知这个可算信物?”
她取出怀里的兵书,躬身双手奉上。
室内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,那女子挑开纱帘,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。
她年纪约有四十,上袭一身梅花纹深绿短衫,下着一条折枝花纹红裙,一看便华贵无比。
面容虽有了岁月的痕迹,但眉目间却透着一丝冷冽的英气。
那女子并未走到叶桢身前,只看了一眼叶桢手中的书,摇头笑道:“公子莫非是在消遣我?我在门中已近三十载,从未听过有谁会用此做信物。”
叶桢也猜到这多半不行,只好央求道:“我出门仓促,爹爹给我的玉佩没带。但我真的是叶庄主门下的人。若卷主碍于规矩,我出来一趟不易,今日可否依外客之例,允我先用重金来买一个消息?”
天玑山庄的规矩,若是门中之人,凭借身份可免费获取情报。
若是外人,只能凭借重金或某种条件来买自己需要的消息,但最终交易与否,必须由据点的执卷人与执笔人来决定。
那女子静静瞧了她半晌,拿过她手中的书,随意翻了两下,又问:“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,答对了,我便同意你重金来买。”
叶桢点了点头。
“其一,你可知我是谁?”
叶桢道:“若我没有猜错,前辈应是邺京的执卷人,停云卷主?”
停云自然只是代号,叶风并未告知她这个卷主的真名。
停云微微颔首,神色依然平静,又问:“其二,你可是女儿身?”
叶桢一愣,她竟然看出来了?
她点头道:“是,只因出门不便,才扮成男子。”
“最后一问,你的真名。”
“我姓叶名桢。桢树之桢。”
末了,叶桢又补了一句:“爹爹说,当初是在一棵桢树下捡到我的,就给我取名叶桢。”
听了这话,停云神色微变,随后浅浅笑道:“倒是除了没有信物,其他的都对得上。叶姑娘,你说吧,想问紫微卷哪一日、哪里的事?”
叶桢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,不由心中一喜,忙道:“我想问端午之日,大理寺楚国俘将中毒一事,现下人到底如何?又关押何处?”
这几日岑伦虽派人打听到,大燕的御史台有监察御史弹劾太子看守不力,竟致谢思玄遭人谋害,不仅有损于大燕颜面,还对两国和谈十分不利。
永宁帝便依了御史之意,命太子将谢思玄从大理寺中交出,另派官员严加看管。
但最终将人交给谁来管,又把谢思玄关在哪里,岑伦派去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探听不到。
叶桢只好自己出马,亲自来打探消息。
停云听罢,秀眉微蹙,轻声道:“此事已有定论,谢思玄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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